要点

  • 旧衣分拣厂以600元/吨至3000元/吨批发"混批"旧衣，直播间挑出成色较好者熨烫去球、挂上几分钱的吊牌，即可作为"孤品毛衣"以9.9元至29.9元一件售出。
  • 一件进价约3元的旧毛衣，扣掉3元运费和1元主播提成后仍有利润；有直播间日均直播两场、每场2至4小时，日销至少两百件，日流水可达万元。
  • 中国旧货业协会衣服延用工作委员会秘书长杨膺鸿表示，回收衣物中可二次销售的数量约占回收总量的35%，经济价值约150亿至180亿元。

据红星新闻调查报道，短视频平台上打着"工厂尾单""清仓孤品"旗号的部分直播间，实际售卖的是来自旧衣回收分拣厂的二手服装。这些直播间多在下午或凌晨开播，在线人数从几十到几百，一件衣服从镜头前展示到被买家"扣号"抢下，往往只需10秒左右。

直播间的规矩高度雷同：标注"孤品""9.9包邮""默认微瑕"，同时声明"不退不换""跑单拉黑"。消费者即便想退货，也常因售价仅6.9元至十几元、而退货运费要10元起步而放弃；强行退货成功的买家则可能被商家拉黑。有买家反映收到的衣物有异味、污渍、拉链生锈甚至缝补痕迹，还有人打开包裹发现蟑螂。

货源链条的头尾在回收端。一位曾在"孤品"直播间工作的员工小王（化名）称，她在给待上架衣服打吊牌时才发现衣物有磨损、起球，带有洗衣液、香水或漂白水的气味；同事告诉她，这些衣服来自广东惠州做旧衣回收的分拣厂。另有西南地区从业者秦女士（化名）介绍，旧衣回收再售的产业链最早出现在广州，疫情期间不少地区"回收—分拣—直播"的链条快速发展。上门回收商早期以每斤3毛到8毛统一称重收衣，再按每吨几百元打包卖给分拣厂；后来发现直接销售利润更高，便自行分拣，按新旧、季节、款式标价十几元到几十元卖给直播商家。有条件的商家甚至专去高档小区收衣，因为"丢出来的里面有很多牌子货"。

批发端的报价则更成体系。在阿里巴巴、抖音等平台，广东、浙江、河南等地均有孤品直播货源厂家公开揽客：600元每吨的货折合每件不到一元，3000元每吨的档位更高，也有按件计价的风衣、羊羔绒外套20元一件。有厂家销售人员直言，货品"有二手的，也有新货，也有尾货混合在里面"。出口与国内生意兼做的广州分拣厂则表示"要收就几十吨"，因"要进行消毒成本就高了"，不接收品相太差的衣服。

利润差是这类直播间的驱动力。秦女士称，一件进价30元的旧羊毛大衣在直播间可卖到300元；她一位从回收站进货的朋友，抖音直播后台显示日流水达万元。小王给记者算的则是另一笔账：毛衣进价3元、运费3元、主播提成1元，其余成本扣除后，卖19.9元、29.9元仍有盈利，9.9元的"福利价"也不会亏本。她所在的直播间每天两场、日销至少两百件。她还提到，下单后如发现污渍，同事通常只让用洗衣液、洗衣喷雾简单处理或清水冲洗后晾干发货，没有消毒环节；看到破损严重的衣服，她会私下打电话劝顾客退货，最终因"良心上过不去"辞职。

二手衣冒充"孤品"还牵涉合规问题。据业内人士介绍，工厂在订单交付后剩余的合格品外货物称"原单"或"尾单"，用剩余面料搭配其他辅料生产的称"跟单"，因销售不畅、换季积压的称"存货"，这些通常都不止一件；而二手回收衣物多为单件且有穿着痕迹。目前我国将旧衣服等废纺织原料及制品列入禁止进口固体废物目录；旧衣出口前需向卫生检疫机关申报并接受检疫，非洲多国清关还要求提供检测报告、通过VOC认证。

中国旧货业协会衣服延用工作委员会秘书长杨膺鸿表示，协会已注意到二手衣回收再售的复杂情况，并将行业"乱象丛生、恶性竞争"的原因归结为流通环节的诸多问题：二手服装溯源困难、处理过程难透明、售后责任难划分、监管部门缺少监管依据。中国旧货业协会2021年发布的《二手纺织服装流通技术规范》规定了整理、质量卫生、标识挂签、销售等要求，但该文件未公开具体文本，且属团体标准，对市场主体并无强制约束力。

杨膺鸿同时提到政策层面的目标：根据国家发改委、商务部等发布的《关于加快推进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实施意见》，到2025年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体系初步建立，循环利用率达到25%，再生纤维产量达到200万吨；到2030年循环利用率达到30%，再生纤维产量达到300万吨，建成较为完善的循环利用体系。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，二手衣服若被当作孤品售卖给消费者，可能构成欺诈，消费者可主张赔偿。受访专家建议，从行业自律与标准制定、监管机制完善、消费者认知引导三方面加以规范。

对旧衣回收与二手服装行业而言，这起调查揭示的是一条借"尾单孤品"之名消化回收旧衣的灰色通道：它一端压低了回收端的价格体系，另一端凭"一件"的稀缺感和低价在直播间迅速转化，客观上挤占了正规尾货经营者的流量空间——用秦女士的话说，"正儿八经老老实实卖尾货的人，都干不过这些卖二手货的"。在标准与监管仍待补位的阶段，货源等级、卫生处理与销售标识能否透明化，将决定这部分回收衣物是流向合规的国内转售或出口渠道，还是继续留在直播间的话术缝隙里。

来源: “孤品”直播灰产调查：尾单或是二手衣，六百元一吨就能批发_澎湃质量观_澎湃新闻-The Paper · 原文发布于 2024-02-20